有時候回頭看，會覺得很多工廠嘴巴喊制度管理，實際上運作卻比較像民俗信仰。
尤其做原料管理久了之後，你會慢慢理解一件事：
你管理的從來不只是原料。
還有人性、情緒、恐懼、插單、習慣、還有每個部門各自版本的「應該沒問題」。
一開始我對這份工作的理解其實很單純。
原料進廠。
安排貨櫃。
確認庫存。
依照領料單轉帳扣料。
很正常。
結果後來原本協助換算配方與排程的人離職，我才第一次知道：
「喔，原來這也跟原料有關。」
然後在一堆「上一任也有做」、「不然現在沒人做」、「你看起來比較懂」的混蛋邏輯加持下，我默默開始接每日用料比例換算。
半年後。
原本負責請購原料的小姐職位調動。
於是請購工作再疊一層。
理由也很簡單：
「上一任管原料的可以三位一體。」
聽到那句話時，我突然有種奇妙感。
因為很多公司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把某個人長期燃燒生命撐出來的特例，當成標準流程。
於是原料管理開始一路進化。
從：
「算原料」
慢慢變成：
「預測未來」。
真正崩潰的是後面。
我後來翻信件才發現，前年底其實就一直有貨櫃量過大、free time 太短的問題。
只是大家一直用全力硬化解。
硬撐。
硬塞。
硬卸。
硬吞。
直到去年四到六月真的快撐不住，我才在會議上說：
「不要再買了。」
結果關稅戰恐懼一來，一樣壓著請購買一年多的量。
然後開始出現那些我這輩子忘不了的對話。
「這個月不做，下個月會做。」
「下個月不做，這季會做。」
「這季不做，半年內會做。」
每次問需求量多少。
回答永遠一句：
「參考去年。」
幹。
我那時候才突然理解。
很多公司其實根本沒有需求管理。
只有恐懼管理。
所有人都害怕缺料。
所有人都怕被罵。
所有人都想先買起來。
但沒人願意承認：
真正的需求，本來就有不確定性。
於是所有不確定性，最後全部灌進原料端。
更有趣的是現場流程。
正常情況應該是：
領料。
開單。
過帳。
扣庫存。
但現場為了方便，慢慢變成：
先拿再說。
之後補單。
SAP晚點補。
帳差你去查。
而當我開始要求對點時，用料單位直接一句：
「如果照流程會影響生產，那就先方便處理，上面也沒反應。」
那一瞬間我忽然發現。
原來真正被要求守制度的人，往往是最沒有決定權的人。
最後我每天的工作開始越來越像通靈。
我要猜：
哪些料真的會做。
哪些只是情緒下單。
哪些是業務亂喊。
哪些是插單。
哪些領了沒補單。
哪些SAP數字不能信。
哪些庫存其實已經被偷偷搬走。
久了之後。
你會開始不相信任何數字。
因為你知道。
真正的現場，很多東西根本不存在系統裡。
所以有時候現在回頭看，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算不算原料管理。
比較像：
一個拿著Excel、SAP、堆高機執照與一堆未來推演，努力幫工廠驅邪的道士。